如果一部古偶剧能够让男性观众都开始在社交平台上分享、讨论，那么大概已经初具断层爆款的气象了，新剧《兰香如故》便是如此，我看到导演高群书说自己已经连续几天在追剧并夸赞。剧名中的“如故”恰好也是我看剧时最强烈的感受，因为剧中的角色设定、剧情、台词甚至一些场外信息已经呼之欲出地在致敬古典名著《红楼梦》，这样的细节比比皆是。

比如女主许兰香栖身的林府，有四个小姐，或嫡出或庶出，性格或强或弱，这就对应着“元迎探惜”，其中嫡长女几乎只是一个象征家族荣耀的符号，可忽略不计。再比如许兰香所在的家族随着朝廷权力倾轧而满门命陨，与林黛玉以孤女身份进入贾府是相似的起点，不同之处在于，编剧似乎“恨铁不成钢”，让原著中兰心蕙质的林妹妹真正用才能救了自己的命，支棱起来成为明媒正娶的主母，弥补了上一世的悲剧宿命；而与她相对应的就是杜翠雀这个角色，她本来有野心进宫成为女官，事与愿违也随哥哥进入林府寄人篱下，这个出场也是与薛宝钗亦步亦趋，反讽的是薛宝钗进入贾府时，家底已经见薄，所以也需要步步为营为自己打算。编剧似乎也放大了很多红迷对于薛宝钗的春秋吐槽，将其野心在这部剧里明晃晃地渲染出来。有一场戏是她计谋事败，她在月下叹息，有台词是这样说的：“此人如俊鹘，一搏不中，即翩然远逝，心向往之，也只能心向往之。”据说它化用了唐传奇《聂隐娘》中另一个刺客空空儿的描写，稍加变型。这种搏宿命的感觉则让我想起薛宝钗最有名的金句“好风凭借力，送我上青云”，但结果大家是都知道的，宝哥哥翩然消失在雪地之遥。

剧中第一个出场的“反派”是男主角林锦岐因为政治联姻娶进来的大奶奶赵星棠，那她与王熙凤的神似那简直是贴肉级别。同样不识字，爱钱，放高利贷，爱红爱貂爱侧躺，有忠心、伶俐的死忠丫鬟，她与表兄不清不楚，《红楼梦》里贾琏台词里也暗示凤姐跟贾家男侄不清不楚，她们两位的娘家父兄贪钱，势利。最后的宿命都是在荒郊野岭断送了卿卿性命，大概是怕观众没看出来，赵星棠在某一集台词中就直接化用了王熙凤唯一原创诗句，“一夜北风紧”。感觉导演和编剧丝毫不介意观众看出浓浓的“红味儿”，干脆在演员里都埋下让人惊喜的“回旋镖”，扮演林老爷的演员是87年版《红楼梦》一人分饰两角（柳湘莲和北静王）的侯长荣，而客串一大儒的演员则是贾芸的扮演者，两位老戏骨虽然两鬓斑白，皱纹爬上额头，但大家族公子哥的神韵、气度却是原汁原味，也让人有在岁月流水中神魂颠倒的沉浸感。

并不避讳与《红楼梦》在叙事框架、气质神韵中的种种关联，既证明了名著的伟大地位，不但仰之弥高更有滋养后辈戏剧的鲜活能量，但凡说古代家族戏，说古代女子的命运，一个大观园就是大千宇宙，无不涵盖。而另一方面，毕竟是进入现代社会，当初原著里的女子在新的角色化身中又迎来新的发展。我的感觉是除了一定会逆袭、被金手指眷顾的女主，两位反派女性角色也有一些时代意义，赵星棠爱钱，反衬了情爱的虚妄、薄脆；杜翠雀爱权，也反衬了门第阶层对于女子的残酷桎梏，她们在故事里用错误的方式行使着当代女性日常里的“道”，不爱男主爱自己，不被控制不被定义，赵星棠说三从四德压在身上，唯一亲的也只有银子，杜翠雀说干这些事从不害怕——撇开剧情，她们身上那种为己而活的生命力恰恰弥补了王熙凤、薛宝钗在她们的宇宙中的遗憾，哪怕失败至少也有这个宇宙为之深刻地摇晃的能量，卿本佳人，薄命是俗人强压上头的污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