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技日报调研组

中国创新看广东。

秋日南粤，榕树葱茏，浓荫如云。

广州实验室门口，中国工程院院士钟南山身着白衬衣，清爽利落，身姿挺拔，笑言“我是一名‘90后’”。

身为实验室主任，哪些研究让他“最有成就感”？

我国首个自主原研mRNA疫苗获批上市，原创1类创新药来瑞特韦实现新冠治疗单药突破，全球首款靶向PB2的抗甲流新药昂拉地韦成功研发……这位“90后”如数家珍。

九旬“年轻人”的青春姿态，映照经济第一省的创新气象。

广东，经济总量连续37年领跑全国。大，不只是体量，更是责任。习近平总书记在广东考察时殷切寄望：“要有志气和骨气加快增强自主创新能力和实力。”

经济挑大梁，“粤创天团”也名副其实。

研发投入连续9年全国第一，知识产权地区发展指数连续13年全国第一，高新技术企业数量、发明专利有效量、PCT国际专利申请量，均居全国第一……

“粤创天团”如何炼成？答曰“四气”。

担当的志气：让创新集群“长满”大湾区

夜景卫星图上，中国南部灯光耀眼。广州、深圳、珠海、佛山、惠州、东莞、中山、江门、肇庆，加上香港、澳门，11颗明珠镶嵌珠江两岸。

不到全国0.6%的国土面积，创造全国约11%GDP，粤港澳大湾区，当之无愧的“中国第一湾”。

“粤港澳大湾区要围绕建设国际科技创新中心战略定位，努力建设全球科技创新高地”，习近平总书记殷殷嘱托。

位于深圳光明科学城的光明生命科学园。新华社记者 梁旭 摄

广东，“科创第一湾”核心承载地。

落实习近平总书记要求，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、广东省委书记黄坤明态度坚决：以“走在前、作示范、挑大梁”的责任担当推进粤港澳大湾区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，切实发挥好主力军和火车头作用。

与世界强者过招，向科技高峰挺进。

港澳国际化科研资源与珠三角产业转化能力，珠联璧合。

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发布全球百强创新集群排行榜，“深圳—香港—广州”创新集群连续多年位居第二。2025年，该集群首次超越“东京—横滨”，跃居全球第一，今年蝉联榜首。

创新能级跃升，从来不是鲜花掌声中的坐享其成，而是滚石上山的艰辛跋涉。

基础研究底子薄，关键核心技术缺“撒手锏”，科产融合“中梗阻”，省内区域创新落差大……一个个短板，曾制约“火车头”动力释放。

回望来时路，广深港之间，创新链长期存在“断点”。破局之钥，即为东莞。这个以“三来一补”起家的制造大市，曾深陷产业转型升级之困。

风起东莞松山湖。

中国散裂中子源、先进阿秒激光、中国科学院东莞材料科学与技术研究所等，一批创新平台毗邻而建，“空气里都飘着科学的味道”。

很难想象，20多年前，这里还是漫山遍野的荔枝林。

中国散裂中子源航拍图。受访单位供图

作为探索微观世界的“超级显微镜”，中国散裂中子源这一“国之重器”，当年却一度难以落户。不少地方的反应是：“既不生产GDP，也不交税，建起来有什么用？”

大科学装置落地，配套设施建设、村民搬迁等，件件棘手。关键时刻，东莞挑起担子。“既然需要在广东建这样一个大科学装置，克服万难也要干。”东莞市科技局主要领导回忆。

一个细节，传为美谈。

2017年8月，中国散裂中子源首次打靶成功。一次，科研人员加班后外出就餐，餐厅里正播放打靶成功的新闻，便讨论了几句。没想到，邻桌东莞市民听到对话，悄悄替他们买了单。

“这份对科学事业的支持、对科学家的尊重，令人感叹感动。”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党委书记、散裂中子源科学中心主任王生不禁感慨。

时间，从不辜负担当者。

如今，中国散裂中子源等大科学装置，成为最叫得响的“东莞名片”，助力当地补上原始创新的历史短板。

这是东莞转型的故事，也是广东担当的缩影。

在深圳，从国产化率不足1%的大亚湾核电站，到国产化率达64%的岭澳二期核电站，再到我国具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三代核电技术“华龙一号”，中国核电成为“国家名片”；

江门中微子实验装置。图片来源：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

江门中微子实验筹备与建设耗时10余年，染白了无数人的鬓发，如今这座全球最大、最先进的液体闪烁体中微子探测器，正追寻神秘“幽灵粒子”的瞬间微光，牵动全世界粒子物理学家的目光；

……

打造科技创新策源地，广东不同城市各尽其责、各展其长，奏响创新城市集群“交响乐”。

在粤港澳大湾区，“澳门—珠海”是另一个入围全球创新百强榜的城市集群。中山，连接两大创新集群。

深中通道通车后，深中创新一体化不断提速，从“物理连通”走向“制度与创新协同”。

“抓住大湾区建设这一重大历史机遇，串起两大创新集群，中山责无旁贷。”中山市科技局负责人李家豪态度坚定。

当创新集群“长满”大湾区，点点星光终将汇成闪耀全球创新版图的璀璨星河。

立足“中央要求、湾区所向、港澳所需、广东所能”，以舍我其谁的战略雄心担当重任，主动将自身发展全面融入科技强国建设的“大逻辑”，正是广东在科技自立自强中挑大梁的志气。

创新的朝气：四个90%揭示“粤创”秘诀

来到广东，定会被独木成林的古榕奇景震撼——密密匝匝的树枝上，发出一条条新的根须，扎进泥土，长成“森林”。

在巴金笔下，这美丽的南国的树，“似乎每一片绿叶上都有一个新的生命在颤动”。

广东式创新，就像这古榕，底蕴深厚又朝气蓬勃。根系深深扎进市场的“泥土”，“长出”千千万万生机勃勃的科创企业。

四个90%，揭示“粤创”秘诀：约90%的科研机构、90%的科研人员、90%的研发经费、90%的发明专利申请来源于企业。

“依托市场、依靠企业，广东这条独特的创新之路，是在夹缝中闯出来的。”广东省科技厅党组书记龚国平说。

改革开放前，广东是边疆欠发达地区，GDP仅约占全国5%，科技资源布局不多。缺乏大院大所资源，企业咬着牙搞创新。

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，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，近年来外部封锁打压……一次次大浪淘沙，广东企业早已悟出一个硬道理：有自己的技术，有看家本领，才能活下去。

视源股份，从一间旧办公室起步，20年间成长为行业头部科技企业，拥有约7000名员工。全球每10台电视，就有3台主控板卡来自视源股份。一块块“聪明屏”，从这里走向140多个国家和地区，走进超95万间会议室、超300万间教室。

创想三维，4名“85后”借钱创办，12年后成为港股“消费级3D打印第一股”。创想三维和其他3家3D打印公司并称“深圳四小龙”，一起拿下全球九成市场份额，把曾高不可攀的外国品牌打得无招架之力。

起点几乎是一张白纸，终点却能改写全球产业格局。一个个白手起家的热血故事，在广东这片创新热土轮番上演。

“广东企业的创新，不是在温室里养出来的，而是在市场的摸爬滚打中磨砺出来的，讲的是务实、效率。”广州市政府副秘书长陈键华一语中的。

产业链深度耦合，是广东推动创新落地的加速器。

拥有全部31个制造业大类，占据全国制造业1/8规模，广东厚实的制造业“家底”，撑起“一小时产业圈”，叫响全球硬科技产品的首发量产基地。

视源股份党委书记、首席战略资源官段宇深有感触：“一小时配齐所有元器件，只有广东才能办到。广州中试基地是视源股份全球35个协作工厂的‘总工艺师’。我们敢大胆创新，广东产业链就是底气。”

“让听得见炮响的人去指挥战斗”，是广东布局前沿技术的方法论。

瞄准需求牵引弱、投资回报不稳固的痛点，国家新型储能创新中心落户广东，靠真实需求牵引，组建起一支“听得见市场炮响”的队伍。

中心由产业应用侧企业牵头组建，“公司+联盟”市场化运营，实行强制跟投。国家新型储能创新中心联席总裁陈建福说得明白：“先押注再打仗！不是在实验室里结题，而是在市场里交卷。”

图片来源：国家新型储能创新中心官网

人才大军“铺天盖地”，是广东科技自立自强的强基座。

举全省之力实施“百万英才汇南粤”行动计划，连续两年吸纳超100万高校毕业生留粤来粤就业创业。如今，每12名高校毕业生，就有1名选择广东。广东159万研发人员、843万高技能人才，规模领跑全国。四海英才加盟“粤创”，双向奔赴，双向赋能。

创新蔚然成风背后，“两只手”相得益彰。“有形之手”成“赋能之手”，“无形之手”成“活力之手”。在广东省科技厅厅长王月琴看来，市场是主导，企业是主体；政府不是主导，而是引导，营造良好营商环境。

政府当好“绿叶”，企业站稳“C位”，是提升创新效能的题中之义，是激活产业跃迁力量的必然要求。正因此，广东“粤创天团”充盈着万木争春的蓬勃朝气。打造具有全球影响力的产业科技创新中心，其势已成，其兴可待。

攻坚的骨气：对准同一个“城墙口”持续冲锋

漫步华为溪流背坡村，鳞次栉比的欧式建筑让人目不暇接，空气里弥漫着牛津的学术氛围、巴黎的浪漫风情、海德堡的文艺气息……

这个风景如画的网红打卡地，曾是华为打响第一场软件保卫战的战场。

松山湖华为溪流背坡村。图片来源：华为

时间回拨至2019年。

华为面临芯片大规模断供，遭遇谷歌移动服务禁令。新上市手机无法预装海外用户必需的谷歌移动服务，海外手机业务受到沉重打击。

没有退路！当年10月，3000人从四面八方集结溪流背坡村，集中攻关华为移动服务（HMS）全面接棒的技术问题。

2020年，HMS Core 5.0诞生，一解海外市场手机无法使用的燃眉之急，把不可能变成可能。

这场鏖战，更让华为人无比坚定：必须拥有自主可控的技术和生态，加快鸿蒙操作系统研发是唯一选择。

千千万万人对准同一个“城墙口”持续冲锋，是华为绝地反击的秘诀，也是广东技术攻坚的写照。

作为第一外贸大省，广东站在开放最前沿，也直面风浪最前线。开放程度越高，外部风险传导就越直接；外贸规模越大，对技术自主的需求就越迫切。

核心工业软件，被称为“工业的大脑和神经”。作为工业和制造业大国，我国90%以上工业软件依赖进口，“达摩克利斯之剑”高悬。

破解“卡脖子”难题，广东先行一步，超常规、体系化组织实施核心软件攻关等重大科技工程。

在这场科技突围战中，粤港澳大湾区国家技术创新中心（以下简称“大湾区国创中心”）扮演着重要角色——工业软件技术到产业的连接器、孵化器、使能者。

大湾区国创中心副主任王德保，这位“一到广东就浑身有劲儿”的教授，干了30年科技成果转化。这次，他和同事们面临更大的使命和责任：助力打造国产工业软件共性技术底座。

每天24小时响应，他称自己：“不是在上班的路上，就是在上班的地方。虽然累，却值得！”

图片来源：大湾区国创中心官网

有这份心气的不只王德保。

在“有组织技术攻关+有组织成果转化”模式下，一大批软件企业走到一起，集智攻关，结出硕果。一份工业软件产品清单多达22页，打通“设计—仿真—制造”全流程，形成行业系统解决方案。

好软件是用出来的。广东丰富的制造业场景，是国产工业软件最好的试验场。目前，已有超过60个核心软件，在电子信息、汽车、家电等企业试点应用。

“向国产工业软件迁移，需要调整产线，隐性成本不低，但很多企业愿意和国产软件共同成长。”广东省科技厅副厅长张展生相信，未来会有越来越多企业加入，共建国产工业软件应用生态。

以国家战略需求为导向，以关键领域突破“卡脖子”为己任，这片创新热土的积极性、主动性、创造性被充分调动。

加快推进“广东强芯”、汽车芯片“攀登计划”、显示制造装备“璀璨行动”等重大工程，把“卡脖子”变成“撒手锏”；瞄准量子科技、脑科学与脑机接口等前沿颠覆性技术布局，在“未知域”下好“先手棋”；完善系统谋划、企业出题、联合答题、市场评价的重大科技项目组织模式，让“千条线”拧成“一股绳”。

上下同欲，握指成拳。

新型举国体制的广东实践，正把一项项“受制于人”变成“自立自强”。这是广东把发展放在自己力量基点上的骨气，也是在国际科技博弈中赢得未来的根本所在。

改革的锐气：把“没有先例”变成“成功范例”

潮汕人谢龙汉，在华南理工大学安稳当了多年教授，不甘心“成果躺在纸面上”，决定卖房创业。

谢龙汉原以为，创业是水到渠成。技术有底子：10年里，他牵头组建的脑机智能团队拿了100多项发明专利，发了170多篇SCI论文。

现实却给他当头一棒。

“技术只占成功的1/3。降成本难、找市场难、谈融资难，无数时刻想放弃，无数次咬牙坚持下来。”谢龙汉说，潮汕人骨子里敢闯敢拼，学校也敢放敢试。一系列科技成果转化改革举措，“打消后顾之忧”。

“为敢闯敢拼的人松绑赋能，我们把改革创新刻入办学基因。”中国工程院院士、华南理工大学校长杨中民表示。

20世纪80年代，被称为“星期六工程师”的教师，周末带着成果进企业；2015年，“华工十条”最高将科技成果转化收益的95%奖励给科技成果完成人；2024年，在全国高校中率先开启专利“先使用后付费”等探索实践……

一所好大学，不只在顶刊上留下名字，也在产业里留下脚印。据不完全统计，目前由华南理工大学校友创立或领导的上市公司、大型企业超200家，包括宁德时代、TCL、小鹏汽车、粤芯半导体等。

图片来源：华南理工大学官网

放眼广东，全过程创新链上，“好改的改革”已基本改完，剩下的多是“硬骨头”。但骨头再硬，硬不过改革者的决心。

深入科技创新“无人区”，成果转化不敢转，怎么办？《广东省科技创新条例》在地方乃至全国立法层面提出40余项突破性条款，首次构建职务科技成果国有资产单列管理与容错免责法律框架等，让创新者轻装上阵。

源头创新能力不强，制约广东制造向上突围，怎么破？在全国率先启动地方基础研究十年“卓粤”计划，超1/3省级财政科技资金投向基础研究，建立稳定长周期支持体系，推动更多“从0到1”突破。

教育、科技、人才条块分割，一体发展这道难题，怎么解？省委组织部、省教育厅、省科技厅三部门联手，形成“一场景一主体一政策”合力，125家高校、科研机构联合359家企业首批“吃螃蟹”。

把“没有经验”变成“先进经验”，把“没有先例”变成“成功范例”，背后是广东在改革创新中永立时代潮头的魄力，是“敢为天下先”的锐气，是为全国贡献样板的智慧。

深圳，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和窗口。国家发展改革委累计推广64条深圳综合改革试点举措和经验。最新一份清单，深圳经验依旧抢眼。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场景领域共9条，深圳占了5条，其中3条与人工智能有关。

人工智能是不容错过的历史机遇，但矛盾也摆在桌面上：企业有技术，找不到场景；城市有场景，用不上AI。卡在哪？不同部门各管一段，壁垒重重。

在深圳龙岗机器人6S店餐厅，机器人服务员为客人送餐。新华社记者 梁旭 摄

深圳龙岗区首先动手拆墙。

龙岗区成立全国首个人工智能（机器人）署，把芯片、算法、场景、人才统起来，累计挖掘场景机会901项，发布“城市+AI”清单近800项。

不用企业四处找场景，政府主动把场景摆出来。深圳市龙岗区人工智能（机器人）署署长赵冰冰说：“我们要努力为全国人工智能产业发展提供基层实践样本。”

“深水区”本没有航道，蹚过去，就是新航道，就是新蓝海。以“四气”铸魂，广东走出了一条顶天立地、争锋国际的科创之路。

“粤创天团”属于广东，担当现代化新广东的发展新引擎；“粤创天团”属于中国，打造科技强国建设的重要战略支点；“粤创天团”属于世界，粤港澳大湾区已成为全球科技创新版图中的重要一极。

从无数个“第一”中走来的广东，正续写“粤创天团”敢为人先、争做标杆的新故事。

科技日报“创新中国行”广东调研组：记者 吴兢 赵英淑 毛莉 龙跃梅 叶青 罗云鹏 刘若涵

编辑：郭炘蔚

审核：张爽